唐诗中有这么一句:“昨日南园新雨后,樱桃花发旧枝柯。”树枝已经老了,老得很久了,但樱花可以是新的,一轮又一轮新鲜的。其实人生也是这样的,陈旧的身躯早就不堪重负,但初樱的种子并没有败坏,它只是随着岁月深植在生命的根底,它需要被唤醒,哪怕醒过来一时,这一时将激发全身的美,异乎寻常的美。
你在老年的时候遇见过青年的自己吗?你还记得你曾经从太过善待你的人身边逃跑吗?你为什么看见少男少女痴情热恋就落泪?是什么让你在隆冬的夜晚突然出门,绕着环城公路彻夜独步?你已经很久心硬了,可是你抬头忽然看见满树的樱花盛开的时候,竟然泣不成声!庞德的诗《地铁车站》写道:“人群里忽隐忽现的张张面庞,黝黑沾湿枝头的点点花瓣。”
或者我们已经不习惯羞怯地对待事物,但初樱般美的种子是不会死去的。如果你相信自己是美丽的,并执着于美丽与生命共存,那么,你总会适时唤醒那颗种子,依靠种子去生长去突破眼前的困境。美就是这样一种事业,总要拨弄老茧和厚壳,以摇动在它们底下的生疼,我痛故我在,疼痛是活着的证明,疼痛与美丽并生。如果你再也不会疼痛了,完全麻木了,不仅自己遗忘了羞怯,甚至也不懂他人的羞怯,那么你就死了。而这样的死,并不是单纯的极致带来的坚贞,这样的死是耳聋目盲、机体和精神的毁灭。其实是没有黑暗的,黑暗是给光明留出的空间。其实也是没有丑陋的,丑陋是承托美丽之轻盈的底座。
在日本,还流传这样一种说法。说有一个仙女叫木花开耶姬,某年十一月从冲绳出发,一路经过九州、关西、关东等地,来年五月份抵达北海道。她一路行走一路播撒种子,凡她经过的地方日后都长出了樱树,盛开出樱花。人们为了纪念她,就叫她樱花仙子,而这就是日本国作为“樱之国”的来历。
这个传说是关于种子的,非常切合我们本章的话题。初樱,就好比美的种子。没有种子,美如何发端呢?
初樱的种子,至少在东方包含了这样的信息:单纯,为了保护单纯,选择拒绝异端。拒绝的两个极端,一是害羞,一是自绝。美之生为疼痛,而美的代价是死亡。
然而,单纯是有不同质感的,每一种质感呈现的意象也是不同的。
单纯的清澈。这个比较好理解。清澈见底,什么快乐、难过、欲望、愤怒都毫无掩饰,从眼睛里、举手投足间赤裸地流露。你看那些西方橱窗里的广告,男女模特并未见得有多好的形容硬件,这个眼睛小了,那个脸盘过于骨感,眉毛浓了,下巴颏宽了,都难抵表情和眼神毫无遮拦的纯粹,因纯粹而勃发生机,而个性鲜明。你实际上并不是被相貌吸引住的,吸引你的正是清澈,水一样,水晶一样的清澈。当你对周遭的环境以及人们的议论纷纷无所顾忌的时候,你的坦然是可以胜出的。少男少女经事不多,或许不自觉地就清澈着,而成年人、成熟老道的人如何清澈得起来呢?其实,作为涉世已深的人,没有必要故作姿态去扮演清澈,或者刻意表现清澈。你只要记得那清澈的感觉,并赞羡清澈的存在,那就足够了。认同清澈本就等于清澈。人的心念会影响到日常的细节,清澈是非常微妙的质地,它在世故的生活中会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将你的外形盘摩得细腻如沙。
单纯的愚拙。愚拙的,敦厚的,反应并不机敏的,因无感、慢感而表情麻木的,这也算一种美吗?孔夫子的弟子问他,什么是仁爱?夫子回答说,就是说话慢。弟子又问,说话慢就是仁爱?夫子又答,做起来那么难,说出来还不慢点?这就是所谓“讷于言”。讷,在我们中国的传统中,一向是美的境界。因为它与仁爱联系在一起。仁爱的人是有光辉的,光辉缓缓而温暖地照耀他人,渐渐地,这就成为一种光彩。有什么美会大于美的光彩呢?任你多少美的筹措、美的布局,如果不放出光彩,还有什么价值呢?有的人生来愚拙,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三拍,可是他像金石一样,像大山一样,像宽阔的河流看不出波澜一样,因愚拙而见安详,而见从容。纯纯的愚拙,惹人心软。